第620章 第620章 困笼
“我想俺娘咧。”沒了楊剛和馮大娘,來儀成衣鋪子里人流潮動。
不知多少人看見了自己熟悉的版式衣衫。
多少夜夢還鄉的場景,醒來隻能淚沾枕邊,望來時路雀歸人難回。
“哎唷我去,這身真合適哎。哎呀呀,這料子也就罷了,這衣服我多少年沒穿過了。我……嗚嗚……”
男兒有淚不輕彈,江予月和花苑等人卻在這里看到了不少士兵淚灑當場。
她們兩個相互看了一眼,明白故土難離的思鄉情緒終究還是在曾經少年衣衫中找回了。
便是老孫看著小一號的老家版式,雖然料子不同,顏色也相當淡素,可隻有自家那塊地兒才穿的衣服,還是看得這位大塊頭鼻子微微一酸。
“多少年沒回去了,孫師傅?”江予月問道。
“大帥當娘打我家鄉路過,徵集鐵匠打軍械,我應徵入伍,至今一晃已經十七個年頭了。我也有十五年沒回家了。父母也紛紛入了土,我呢,不得不在這里從小孫變成老孫,從被人帶到帶著一幫徒子徒孫。”老孫嘆息了一聲。
“沒想過回去麼?”這是江予月一直想問清楚的事情。
江予月翻過軍法,也找賀南、賀北這樣在軍中待過的人問過,知道按照吳國的軍法規定,任何進入軍隊的人員,入伍三年,或輪戍邊疆五年,都有一次探親回鄉的機會。
由於吳國國土環境復雜,回鄉時間從一個月到三個月不等。
這雖然不是強製性的一條規定,但一般而言,不管是不是戰亂時期,都會安排的。
更何況老孫這樣已經在南疆駐守十五年的老兵呢。
不合理,便是有問題。
“嘿嘿。娘娘,你能想到用家鄉的版式來做生意,老孫是佩服的。不過想問更多的原因,不是老孫不想講,而是……”他頓了頓,“南疆不平定,大帥就回不去。咱們回去也沒什麼會的活兒,可能老孫我有一把子鐵匠手藝,但更多的打了這麼多年的兵呢?”
老孫看著周圍正在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士兵們又說道:
“朝廷給的遣散費,不如在這里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是能戰死,還有些體恤銀子發回家鄉。我們啊,時間長了,就拿這謀生了。”
江予月心里一個咯噔。
戰事拖延日久,沒能結束已經是不幸的事情,死去的兵士們都是鮮活的生命。
他們應該是父母的兒子,盡孝於身前。
他們應該是兒女的父親,滿懷期待看著兒女長大。
他們應該是妻子的丈夫,相濡以沫同穴而眠。
卻唯獨不應該是為謀生而至死都在戰場上活著的人。
這,不符合江予月的認知。
“你們不希望戰事結束?”花苑剛好聽到這段,不禁疑惑道。
“老兵不希望。老兵在這里投入的已經是大半生了。這幾年收納進來的兵就不一定了。”老孫咧嘴笑了笑,“所以娘娘你在大營了說的話,許多人聽進去了,但也有許多人是不願意聽到這話的,餘坤城啊,不僅是一座城,也是睏住我們的一個籠子,多少人想掙扎出去,可也有許多人想留在里麵,等死。”
老孫說的唏噓不已。
手里摩挲著老家的版式衣衫,豆大的眼淚啪掉在了衫子上:
“娘娘,路途艱難,你一定要妥善的去做,千萬別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那樣是會激起一些人的反抗的。他們寧可死在戰場,也不願意回到家鄉默默無聞。”
江予月點了點頭:“我還是那句話,一年內我會爭取讓戰爭結束。”
“娘娘,拿什麼結束呢?你的一席話?你的美貌?八皇子的殺戮?你應該看看你覺得的和平應該是什麼樣的,而不是想著製止它。”
老孫打了個比方:“就像我們打鐵的,我們得知道我想要的這把劍它是用來殺人的還是用來切菜的,它用到的墩子或者麵對的敵人是什麼體格的,或者至少是什麼性情的。不然你麵對一群穿著藤甲的部落士兵,卻用劍穿刺對方,真還不如用一把大刀橫切過去。”
江予月沉默了。
她心中有一個藍圖,藍圖在眼前事無巨細勾勒的明明白白。
她將許多人心都算在了里麵。
否則也不會有以各地家鄉款式來製衣的想法,並這種想法勾起兵士們思鄉的情緒。
這是底層的情緒。
也是醉基本的情緒。
誰無家鄉呢?
可她萬萬沒想到,家鄉之外還有山河上的累累白骨,以及山河故土里的那篳路藍縷。
家鄉難歸,是真。
斷念家鄉,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