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第560章 了断
第560章了斷
庚宋升垂目看一眼晏三合，自嘲似的笑了笑。
“晏姑娘，你從別人嘴里聽到的朱老爺是什麼樣的？”
“聰明上進、溫柔體貼、沒什麼脾氣，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甚至是一個好主子。”
“這樣一個人，你會懷疑嗎？”
“我的回答不重要。”
晏三合皺眉：“但我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你應該不會輕易懷疑他。
因為當時站出來激烈反對婚事的人，是太太毛氏；
而他，一直在暗中支持這樁親事，甚至連嫁妝都已經準備好了。”
“你說得對極了，我懷疑誰都沒有懷疑他。”
庚宋升：“在朱家，他對我就像是對他的親兒子，噓寒問暖不說，還處處照顧。”
“那麼……后來你是怎麼懷疑到他頭上的？”
“朱未瑾一個小姑娘出門，身邊跟著四個丫鬟，兩個嬤嬤，七八個護院，坐兩輛馬車……”
晏三合也心酸了。
山風很大，呼嘯而過，然而在他們的耳中，周遭的一切都是無聲的，他們隻聽見了自己胸膛里那顆心的聲音。
半晌，他又道：“總要做個了斷的。”
庚宋升把煙鬥往老和尚手邊一扔，示意他再弄一點煙絲來。
這個后妻是個慈善人，對原配的兒子比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寵愛。
晏三合目光停在庚宋升的身上，“你找他證實了嗎？”
不知情的都說后妻大義滅親，是壯舉。
原配兒子因此被驕縱的越來越無法無天，成了當地的一霸。
庚宋升緩緩收回目光：“也不算是趕，是我自己想走。”
都得道高僧了，怎麼也沒有眼力勁兒？
但一轉念，似乎這咳嗽聲來得恰到好處。
老爺管教這個兒子，她在邊上護著；兒子在外麵做了什麼壞事，她跪求老爺出力出錢擺平。
李不言心酸了：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
“我看破紅塵做什麼，天地那麼大，一輩子都走不過來，一輩子都看不過來，我正好可以走走看看。”
后來老爺去世，原配兒子當家，有一回他看中了誰家的小姐，想納回來做妾，小姐死活不同意。
她是誰？
自然是朱未希。
庚宋升：“太太雖然打我罵我，但說到底，她的根在庚家，沒必要把髒水再潑過來，把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那就隻剩下一個人。”
“在回程的路上，有一回實在太渴了，就找了個茶攤喝口涼茶，邊上有桌客人聊起當地一大族里的事。”
“不是體諒。”
“那個……女娃兒，別停啊，接著問下去。”
他就直接把人綁了生/姦。
那家人在當地也有幾份小勢力，拿著血書告到了衙門，原配兒子被抓進了牢里。
族里的老爺死了原配，又續弦娶了個后妻。
“是啊！”
“本來想找的，但在客棧遇到朱未瑾后就改了主意。”
庚宋升愣了愣，突然哈哈一笑。
朱未希：你了斷了，那麼我呢？
庚宋升：我了斷了，那麼你呢？
“咳咳咳……”
寂靜，再一次襲來。
不如把他忘了，在四九城里找一個門當戶對，有前程的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那小姐也是個烈性的人，回到家拿根繩子直接吊死了，死前寫了封血書。
知情的都感嘆這個后妻心思之惡毒，耐心之堅韌，手上沒沾一滴血，幹掉原配兒子，搶了家里的家產，還落了仁慈的好名聲。
“但你不甘心，所以托朱未瑾帶了那句話給她？”
原配兒子在牢里哭爹喊娘，受盡獄卒的折磨，沒幾個月就一命嗚呼。
也是從小就被眾星捧月的男人，從天堂掉入地獄，卻從來沒有庚宋升這樣的笑。
她想到了晏行。
朱未希看著他，浸了淚的眼睛美得攝人心魄，而他的瞳仁卻是漆黑的，幽深的。
“那隻是我自己的一個執念，話說出口了，我就無愧於心。”
庚宋升聲音微微發顫。
老和尚臉上不願意，手卻乖乖地拿起煙鬥。
如今落魄成這樣，庚家還會認他這個兒子嗎？
就算認，朱未希嫁過去又有什麼好日子過呢？
當真浪跡天涯嗎？
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弱女子吃得消嗎？將來兩人有了孩子呢？
晏三合目：“也是了斷，是嗎？”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問他一句為什麼，都在指責，都在罵。
“為什麼？”
庚宋升垂下長睫，良久，輕聲說：“是我護不住她了。”
“所以你一下就體諒了他？”
就是這一句話，讓庚宋升醍醐灌頂。
晏三合看一眼老和尚，“然后你就看破了紅塵？”
爹說：庚家列祖列宗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娘說：就當沒生過他這個兒子；
兄弟們說：他們在洛陽城里，頭都抬不起來；
妹妹們說：她們有他這個哥，將來還能嫁個好人家嗎？
“晏姑娘，當你是別人希望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一張張奉承的臉；當你是別人拖累的時候，你看到的都是一張張無恥嘴臉。”
“朱未瑾不會說的，恨她都來不及呢！”
於是她問，“庚宋升，后來庚家把你趕了出來？”
“在朱家，遠釗和我最親，我知道他使不出這種齷齪手段；
兩個妹妹縮在內宅，又是未出閣的姑娘，沒這個可能性。
晏三合氣得都想拿眼睛剜他。
庚宋升如果高中三甲，嫡子嫡孫的身份不僅讓他在族中說話一言九鼎，還能繼承庚家所有的家產。
朱遠釗心酸了：默默低下了頭。
一直沒出聲的老和尚劇烈的咳嗽起來。
這一笑，有清風明月一般的爽朗，
這一回，后妻根本不出手救。
那就隻剩下朱老爺夫婦倆。”
這時賣茶的老婆婆在邊上感嘆了一句：“這就叫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庚宋升的五官偏硬，又是一臉的胡茬，看上去很有幾份凶相，但此刻，他的五官卻一點一點柔下來。
庚宋升嘆了口氣，“我突然一下子覺得沒意思透了，索性就離開了庚家。”
為什麼護不住？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有個女兒，我女兒要出門，我能給她什麼呢？”
因為庚家那個傳承了千年的大族。
小裴爺心酸了：這哥們心大。
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挪開眼神。
庚宋升突然張開眼，目光從朱未希的臉上，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膝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臉上。
晏行已經算是個看得開的人。
而眼前這個庚宋升，似乎還比他還多了一層豪邁和不羈。
隻有朱未希，定定地看著麵前的人，無聲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