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第709章 是谁
第709章是誰
董承風從角落里拿過琴，放在他身側，大手撫上去，翻涌的心緒才勉強壓下一點。
“你，你接著往下說！”
“朱旋久的心魔是一輪血月，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一步一步往下查，發現朱旋久參與了前太子的巫咒案。”
“諍——”
包在黑布里的七弦琴，發出一記沉悶的響聲，讓晏三合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再看董承風臉上的表情，好像從天上掉了一塊石頭下來，正砸在他的腦門上。
好半晌，他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一個馬前卒而已。”
師爺的腦子好使，一下子悟出了事情的本質。
“本來我以為，這個心魔解到這里，就可以結束了，哪曾想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復雜的多。”
晏三合默然片刻，又道：
“你竟然連沈杜若都知道？”
是啊，不知不覺竟然六年。
“讓巫咒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哈哈哈哈哈……”
這人是把師爺這層老姦巨猾的皮徹底脫下來，然后又披回原來那張放浪形骸？
“我這人，平常話不多，隻有喝了酒才會多說幾句。”
“這枚玉佩並不是我的，而是先太子的同門師弟唐見溪送我的，因為心魔的原因，我找到了他。”
董承風終於抬起了頭，麵色平靜道：“西域人，羌族，爹娘生了八個兒子，我排行第六。”
董承風笑道：“沒有人捨不得我，就我娘送我的時候，抹了幾滴眼淚。”
上百個孩子擠在一起，師父讓他們把手都伸出來，看一圈后，挑中了他。
是甜的。
“其實，那群烏鴉是太子巫咒案中枉死的冤魂，他們是在藉朱旋久的心魔，解自己的心魔。”
董承風放在琴弦上的手，又緊綳起來，綳得青筋直冒。
董承風再一次爆發出笑聲。
晏三合拿起自己的那枚玉佩。
母羊生小羊，母牛生小牛，家里多了這五頭畜生，小的能吃飽飯，大的能娶媳婦，多劃算。
董承風撿起來，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個口，嘴一抹，咒罵道：“操，真他媽的烈，過癮！”
怎麼聽上去，有些老不正經的意味呢？
晏三合故意臉一沉，用手指在小幾上點點：“酒也有了，該輪到你講故事了。”
董承風慢慢垂下的目光，掩住眸中一點欲奪眶而出的淚。
“董承風，這就是我千方百計，絞盡腦汁，冒著九死一生把你擄來的真正目的。”
師父替爹娘買了四頭母羊，一頭母牛，五頭畜生換了一個他，師父常說：你小子值老錢了。
晏三合一下子就聽出來這話里潛台詞：“你是在六年前，到漢王身邊的？”
“七歲，還沒一條自己的褲子，都是穿上頭哥哥穿破的，夏天就直接光了個屁股，家里十幾口人，窮得叮當響。”
晏三合承著他的目光。
丫頭啊！
這些你都不該知道。
再說了，師父把我買回去，是替他養老送終，那還不得加倍的待我好，否則等他老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就不擔心我做點啥？”
晏三合看著他笑，心卻直往下沉，這笑里沒有笑，更多是難過。
“那時候，你幾歲？”
“沒有。”
“小丫頭腦子挺聰明啊，看來爹娘也應該是個聰明人。”
“想聽你的身世；聽你怎麼和前太子認識？為什麼會到他府里做琴師？
聽你在前太子府幾年的所見所聞？后來又是怎麼離開太子府的。還有……”
“還沒逃呢，他就趕我走了，說我爛泥扶不上牆，不配做他的徒弟，讓我有多遠，滾多遠，別折他的壽。”
“與血月同時出現在朱旋久心魔里的，還有一群烏鴉，后來我才發現，真正有心魔的人，不是朱旋久，而是那群烏鴉。”
“最苦的時候我心想逃吧，反正他也逮不著我。”
董承風倒也痛快：“說吧，丫頭，想聽什麼？”
他在難過什麼？
為誰難過？
董承風：“我師父一看就是個有錢人，手比我們那邊女人的臉蛋還白還嫩。
“前太子府，到底是誰做了趙王的內應，是不是手巧的夏才人？那麼沈杜若在這里麵，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我的身世很簡單。”
“你呢，捨得家里人嗎？”
舊傷還沒好呢，新傷又起來，那幾年他后背就沒有一塊好肉，睡覺都隻能趴著睡。
“諍——”
為趙容與，還是為他自己？
良久，董承風止了笑，伸手解開幾顆領口的扣子，袖子往上一擼，把小幾拍得砰砰直響。
晏三合：“知道她醫術很好；被他爹算計，進了太子府當女醫；還知道她是唯一一個在巫咒案以后，還活著的人。”
董承風臉上帶著一點不可思議，“知道多少？”
趙容與，你是在用這樣一種方式，給自己喊冤嗎？
董承風灌了自己一口酒，“天天讓我練琴，彈錯一個音，鞭子就抽上來……”
“烏鴉怎麼會有心魔？”
“有！”
董承風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六年了，這還是我頭一回喝。”
“逃了嗎？”
董承風死死的看著晏三合，本來他的眼窩就深，眼神黑沉沉的，讓人不太敢和他對視。
他是這些孩子里麵手指最長的。
從眼神，到表情，甚至每一根頭發絲，都無聲的往外流淌著一種叫“悲愴”的情緒。
這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少了一點壓迫感，多了一點難得的脆弱。
你最該知道的，是你爹是誰？你娘是誰？
還有。
晏三合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捨不得個屁！”
“不是很多。”
“問得好！”
你他媽的可真能啊！
“他，他們的心魔是什麼？”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呼之欲出的並不是震驚，也不是匪夷所思，而是一種“原來如此”的欣喜。
“這車上有酒嗎？”
晏三合徹底愣住了。
薜昭扔進來一個羊皮袋。
“不是，是我真的不長進。”
董承風不在意的挑挑眉，繞過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有一年師父游歷到他們家鄉，突然萌生了想要買個兒子，將來給他養老送終的念頭。
你是誰？
晏三合敏銳的發現，董承風身上的氣質又變了。
她沒有再催，而是靜靜地等著。
不抽手，不抽臉，就抽后背。
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積在一起，眼淚慢慢流了下來，流進嘴里，竟然不是苦澀。
又一記琴音，悶悶的傳出來。
“是激將法嗎？”
“他待你好嗎？”
晏三合聽到這里，才明白這人的野性從哪里來——爹生娘養，是刻在骨頭里的東西。
“好個屁！”
董承風說到這里的時候，輕輕笑了。
“草原上長大的孩子，每天就知道撒了風的跑啊，跳啊，比那狗兒、馬兒都跑得歡，哪里能坐得住？一刻都坐不住的。”
可離開了師父，他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