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第717章 一眼
第717章一眼
元封二十七年，初夏。
沈杜若以女醫的身份，進了太子府。
“那天，她穿一件女醫的官袍，那官袍有些大，她走著幾步后，用手捂著嘴打了個瞌睡，顯然昨晚沒有睡好。”
夜明珠的光沒有很強，卻剛好把董承風的臉照得很清晰，他凹陷的雙眸里，盡是柔光。
晏三合問：“你躲在哪里瞧見的？”
“沒躲。”
董承風一聲笑，“打聽到她要來，連洗了五天的冷水澡，把自己給弄病了，再厚著臉皮和梁氏說一說，就這麼瞧見了。”
晏三合知道他沒有把話說全。
如何打聽的？
怎麼和梁氏說的？
等在哪里瞧見的？
都是“處心積慮”。
她微一點頭，背起手不再說話，身上淡淡的草藥味。
她起身走到四方桌前，掀衣坐下后，提筆寫藥方，幾乎是一氣呵成。
趙狐狸滿意的點點頭，“承風也來吧，太子妃總在本宮麵前念起你的琴技。”
再看自己……
“那就勞沈姑娘開藥方吧。”
嗯。
他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沈杜若指指邊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我先替你搭個脈。”
梁氏接話道：“餘音繞梁呢！”
董承風在風月場里廝混幾年，見過的美手不計其數，卻從沒哪一雙手比得過眼前這一雙，讓他怦然心動。
那日在二門外見到沈杜若以后，他就使出渾身的辦法，好好打聽了一通。
趙狐狸端起梁氏親手奉上的茶盅，撥了撥茶蓋，抬首對梁氏道：“晚上置上兩桌，替沈女醫接個風。”
“一眼，就那麼喜歡嗎？”她問。
他的心又開始亂跳了。
這還是在男人女人中馳騁，片葉不沾身的董承風嗎？
沈杜若手一偏，朝他遞過來的同時，輕輕掃他一眼。
這時，趙狐狸在梁氏的陪同下走進來，坐在主位上。
趙狐狸的目光看向他，“承風怎麼也在？”
這曲子三起三落，委婉流暢，有志者，能聽出鴻鵠之遠志；無志者，能聽出逸士之心胸；有情者，也能品出這其中的深情。
他和沈杜若上前行禮。
沈杜若收回手，抬眼看著他，“著了風寒，沒什麼大礙，三副藥吃下去就好了。”
寫完，藥方剛要遞到宮人手上時，他走上前道：“藥方可否讓我瞧瞧？”
“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嫌棄過自己的出身，可是那一瞬間，我忽然嫌棄上了。”
比狗爬略好一點。
個子太高，氣質不夠儒雅，和她站在一起，一個狂野，一個內秀，半點都不般配。
沈杜若：“無礙。”
“就是那麼喜歡。”
他：“染了些風寒，來找沈女醫瞧瞧。”
“晏三合，你敢信嗎？”
他坐下，撩起袖子，露出一段健碩的小臂。
那天的接風宴，梁氏操辦的很是熱鬧。
先朝梁氏行禮；
異族人；
一個彈琴的；
他的眼神一下子亮起來，勾起唇角，看向她。
與此同時，沈杜若卻往后退了半步，扭頭對他說，“其實不用藥也行，你如果能扛一扛，三天之后也會痊愈。”
他看人的眼光不會錯，這是一個外麵看上去死闆無趣的人，內里……
她在外游歷四年，醫術出眾；
一高一低，雲泥之別，所以她能做太子的貴賓，他隻能在席上彈琴。
世間女子，多以白為美，膚色暗沉一點的，恨不得在臉上擦上三斤珠粉來掩飾一下。
入眼的是一手龍飛鳳舞的字。
她出身太醫世家；
她聰明絕頂，刻苦好學；
“客氣。”
別有天地！
董承風：“想重新投個胎。”
梁氏替二人引見；
引見完，他走到沈杜若的麵前，浮上一記在銅鏡前演練了八百遍的笑，然后咳嗽幾聲道：“有勞沈女醫。”
“女醫有品階，那日太子不在府中，梁氏在正廳里見了她。”
他垂目，用餘光看著她，看到了她耳朵上一圈細細的絨毛，那樣的柔軟。
世間多少女子聽到“太子”這兩個字，恨不得生撲硬擠過去，她卻往后退一步……
和他是同類呢！
晏三合並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手瞧見了，再看臉。
董承風掐斷了回憶，拉著長音道：“你知道我聽到太子說完這一句話后，想做什麼嗎？”
他無聲笑了。
剛要說話，隻聽外頭有人高喊：“太子回府。”
他心髒一頓，佯裝低頭去看藥方，倉皇避開了。
他當著她的麵，把藥方一拍，塞進袖中，然后道：“聽你的，扛一扛。”
怎麼聽口氣，像個怨天尤人的小媳婦兒，處處透著委屈、自卑的勁兒。
放浪形骸；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和，語速不快也不慢，莫名的讓人信服。
他刻意的打扮了一番，選了一曲《平沙落雁》。
董承風：“一盞茶后，梁氏屏退眾人，和她單獨說了一些話，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后，有丫鬟來請他進去。”
梁氏笑道：“還用得著殿下交待，臣妾早就備下。”
她十二份坦然道：“抓藥的人看懂就好。”
她三指落下，指尖微涼，董承風怦怦跳的心，倏的停下來。
董承風：“在遇到她之前，我是個連趙狐狸都不曾放在眼里的人，太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也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死后埋進土里而已。”
趙狐狸這才把目光挪向沈杜若，“如何？”
董承風重重點了一下頭，“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我來到太子府，就是為了遇見她。”
梁氏抬手摸了摸發髻，匆匆迎出去。
“晏三合。”
這是一雙幹淨修長的手，指甲修剪的很短、很整齊。
她不遮不掩，把雀斑大大方方袒露在別人的眼前，難得。
不僅嫌棄自己的出身，還嫌棄自己從前的放蕩，甚至連自己的長相都嫌棄上了。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人臉頰上，有幾顆小雀斑，皮膚也不如別的女子那樣白皙通透，是一種被陽光曬多了的健康膚色。
他理了理衣裳，然后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正廳。
晏三合：“做什麼？”
他彈得極為投入。
就好像一個恨嫁的女人，使出渾身的解數在騷首弄姿。
一曲終了，抬頭一看，席上女人們都在用帕拭淚，沈杜若手撐著下巴，閉著眼睛……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