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第862章 朱青（三）
第862章朱青（三）
四年了，她竟然還記得他的味道，為什麼呢？
朱青在三爺身邊當差的頭三個月，每晚入睡前總忍不住想到這個問題。
三爺和大小姐的關系很好，三爺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給大小姐送一份過去，送東西的人都是他。
大小姐也常來三爺院里坐坐，她坐不長，一盞茶喝完就走。
姐弟二人說話的時候，他就在邊上添茶倒水。
和四年前相比，她似乎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看不見的事實，言談舉止穩重很多，像真正的大家閨秀。
她聲音也柔潤下來，更悅耳動聽了，好像夏天里的一陣涼風，怎麼都覺得舒服。
到了三爺身邊，朱青還和從前一樣，早起練功，睡前練功。
來謝家之前，師傅叮囑過他，你這身子如果好好練，功夫還能再精進五成，別荒廢了。
“別淋雨，小心著涼。”
高門里的男子，嫌棄她眼瞎，怕將來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個瞎子。
他喊了一聲，雲蕙一愣，趕緊跑過來。
她似乎有些不相信，輕輕吁了一口氣，“這雨很快就會停的。”
三年過去了；
五年過去了……
她不是天天來，隻有一輪明月掛在半空時才會來，她對雲蕙說，這是在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
“是啊，我聽話乖巧他們就疼我。”
“你站的地方淋雨嗎？”
“還在。”
“真沒有？”
那旋渦說深不深，里麵隻有一個謝文姝；
“嗯。”
狂風中，暴雨驟下，游廊哪里擋得住風雨。
“是朱青嗎？”她聲音顫栗。
漸漸的他才發現，大小姐有爹有娘，有兄有弟，實際上也是孤苦伶仃。
他一把扶起她，扛在肩上，扛到游廊的一處死角里，放下。
哪怕她是個瞎子。
死角三麵環牆，卻隻能容下一個人。
他站在她麵前，擋住沒牆那一麵刮來的風雨。
他捨不得走。
“嗯。”
“大小姐，得罪了。”
那旋渦說不深也深，里麵除了大小姐外，還有一個身無份文的小廝，兩人隔著十萬八千里。
她生怕爹娘嫌棄，便做出乖巧安份的樣子，從不主動要什麼，也不主動往院子外去。
她衝他擠出一個笑：“別淋雨，小心著涼。”
她身邊的婦人換成了丫鬟雲蕙，雲蕙扶著她，在園子里散步。
哪知剛走，天空便劈下一道驚雷，狂風刮起，四下都是乒乒乓乓的聲音，她臉色慘白，手捏著自己的衣角，無助的坐著。
藉著月色，藏在暗處的朱青就這麼盯著大小姐看，看得目不轉睛。
怎麼辦呢？
也依舊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
“小姐別多想，老爺太太都疼小姐呢！”
大小姐不敢說，怕那婦人去太太跟前告狀，怕太太嫌棄了她，就隻有忍氣吞聲。
她叫住他：“雲蕙，你帶了幾把傘。”
“好。”
姑娘大了，要成親，放眼整個四九城，大小姐沒有相配的人。
“拿一把給朱青。”
又是一個月圓日，她和雲蕙踏月而來，不想剛坐了一會，天上突然烏雲密布，刮起大風來，雨點子隨即落下來。
“大小姐，我走了。”
她走得很好，腰背挺得很直，乍一看完全不像個瞎子。
就這麼一直下下去。
四年前的那個婦人是大小姐的奶娘，仗著奶過大小姐，又仗著和太太關系好，便在院里作威作福。
“真沒有。”
“大小姐，不用。”
如果到了筆直的青石路上，她會讓雲蕙鬆手，一個人走。
“等下。”
她會在那條直路上，來來回回的走上幾遍，累了才肯坐下。
“小姐去游廊避雨，我回房去拿傘來。”
朱青在一旁看著難受著急，再忍不住，衝了出去。
天空中掛月的日子就提早半個時辰來園子，她們來了，他就藏在暗處打坐；等她們走了，再起身多練半個時辰。
目光追隨著傘下的身影，直到兩人消失在雨霧的盡頭，他都沒有挪一挪腳。
尋常的男子，謝家嫌棄他們配不上她。
乖巧聽話就疼她；
不乖巧聽話就厭她。
“等雲蕙來了，你就可以走了。”
“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里？”
她想找個躲雨的地方，又不知道該往哪里走，隻能蹲下來，蜷縮起身體。
“沒有。”
“路過。”
有月亮時，他們依舊聚在花園里；
朱青不想擾著她們。
“多虧了你。”
他不想痛，就這麼經年累月的藏著掖著，他藏得很好，很穩，連最親密的三爺和丁一都沒瞧出來。
也隻有回味了。
一坐下骨頭就沒了，身子懶懶的倚在雲蕙身上，或撒嬌，或說著自己的心事……總之和人前的謝家大小姐完全不同。
漩渦越來越大，將他徹底的卷進去，他被卷得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長久的沉默后，她又開口：“你沒走吧？”
入了心，再把人從心里挖出來，那得多痛啊。
“嗯。”
主僕二人撐著一把傘離開。
“兩把。”
謝府大小姐的命運，和他這個小廝多麼像啊，什麼都不握在自己的手里。
往后的每一個雨天，他都會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味這句話。
“雲蕙啊，我娘生隻耗子能打洞，生隻貓能捉耗子，生下一個我，不僅沒有用，還得費錢養著，我這條命活著，真是多餘。”
不要停。
一年過去了；
少女長成了大姑娘，而他終於成了三爺一刻也離不開的貼身侍衛。
她就像隻老鼠一樣，縮在洞里，隻有等夜深了，才敢露出一點腦袋。
朱青沒有走。
雲蕙把她攙扶進游廊便匆匆跑開。
就算朱家村還在，就算爹娘還在，他終其一生都沒辦法配得上她。
朱青在心里想。
從那天起，朱青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的陷進了一個旋渦。
后來，那婦人越發大膽，偷了大小姐的珠寶去外頭典當，這才驚動了謝府的老太太，把人趕出去。
然而，雨沒停，雲蕙打著傘匆匆來了。
院子太小，他怕吵著三爺睡覺，回稟了老爺后，老爺特許他去后花園里活動手腳。
他一般二更以后去，三更之前回，練上一個時辰。
她不敢得罪任何人，對誰都柔聲細語，
“拿著。”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安排，他又碰到了她。
一年一年，就這麼耽擱了下來。
他卻隱隱升起一點希望，並且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做一個心比天高的美夢。
其實，也不是夢，是他經年累月在暗中做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