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第883章 不恨
第883章不恨
老太太楊氏朝晏三合伸出手。
晏三合坐到床邊，伸手握住，柔聲道：“今天的藥喝了沒有？”
“太苦了，不想喝。”
楊氏唇一動一動，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好像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
半晌，她忽的嘆了口氣，低低道：“孩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晏三合拍拍她的手：“別多想，我隻是和你不親。”
楊氏勾起唇，露出一點笑，“昨兒我夢到他了，他說他床邊的位置還替我留著呢。”
“這下你更應該放心了。”
晏三合：“隻要他原諒的人，我都不會恨。”
“過了這個生辰，你就整十八了，這要放在我娘那個朝代，那可是比天還大的一件事，成人了呢？”
都是命！
晏三合其實很想告訴楊氏，別說當官，就是當了太子，也不可能活很長。
……
“這是你第一次過生辰，咱們得好好熱鬧熱鬧，把韓煦請來，小裴爺也請來，三爺估計請不來，他守著孝呢，我親自下廚，你覺得怎麼樣？”
鄭家的冤魂散了，圍牆都開始重新砌起來；
李不言笑道：“十八歲以下的，都是孩子。”
晏三合以為問得很大聲，殊不知，她隻是唇動了幾下，聲音一點也沒有發出來。
晏三合心不在焉：“那天也是三爺的生辰。”
韓煦那頭一無所獲。
楊氏死了。
這一睡，便沒有再醒來。
“不言，你還記得好我們剛進四九城那會，有人朝你射/了一箭嗎？”
“不言，你來看，這一箭從哪個方向射過來，才能一箭……”
這是誰的江山？
一路風風雨雨走來，他們在各自的心里，明白同一件事：隻要活著，他們便不會散。
情愛有的時候很重，重到一個人能為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甚至要死要活；
李不言口氣很衝。
可是沒有回頭路了。
晏三合麵色說不出的白，聲音更是透著虛。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隻柔聲道：“老太太，這不是你的錯，是這世道的錯，這世道不好。”
孩子？
這是誰的社稷？
李不言怒了，背起晏三合就往外走。
李不言等了一會，不見晏三合往下說，抬起頭，嚇得魂飛魄散。
廟堂之上，如走鋼絲；權力之顛，如履薄冰，你要當心！
晏三合含笑看著她。
她不知道——
“人都快累死了，還惦記你的畫。”
嚴喜在嚴如賢身邊的時候，在皇宮里足不出戶，在趙亦時身邊的時候，也很少往外跑，知道他的人，寥寥無幾。
她是內宅婦人，隻知道做個平頭百姓，會被人欺負，卻不知道做個官，也要走鋼絲，也要踩薄冰，也要處處當心的。
你好嗎？
我活著。
“我不該讓他考功名，不該讓他做大官。”
她記起來了。
這是誰的社稷？
李不言多痛快：“成交！”
永遠都不能回頭了。
早知道這樣……
李不言做夢都沒想到，晏三合讓她跪在嚴喜跪過的地方——裝死人。
夕陽落下，最后一筆畫完，晏三合扶李不言起來。
隻見晏三合的身子慢悠悠的往下栽，她嚇得趕緊飛奔過去，一把將人扶住。
她把桌上的畫紙一抄，“給我回家，老老實實養身子。”
晏三合看一眼，低頭在紙上落下幾筆。
晏三合站在她跪下的地方，蹲下來從里往外看。
事實上，這些日子她在別院的時候很少，大部份的時候都往西郊跑。
母子幾十年，楊氏心里很清楚，兒子死前拿出晏行給他的那封信，是為著其中晏行叮囑他的一句話：
“真的。”
所以，她決定從嚴喜死的地方開始查起。
晏三合依舊悄無聲息的前來吊唁，又悄無聲息的走，臨走前也沒能和謝知非說上一句話，兩人隻是在靈堂里默默的對視了一眼。
……
“你娘那個朝代十八歲才成人？”
“你怎麼了？”
朱遠墨排了排日子，七天后出殯的日子是凶日，三天后倒是吉日，大爺謝而立當機立斷——停靈三天，三天后出殯。
謝道之也是自己親口承認的，是為了江山社稷才幹的這些齷齪事，你還查什麼查啊？”
楊氏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晏三合，“他如果不做大官，還能再活個二十年，比我活得還要命長。”
“為什麼？”
“因為角度。”
“那是因為你天天熬夜，不好好睡覺，也不好好吃飯。”
這些日子，她就帶著紙和筆，把這戶農戶家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個遍，然后一點一點畫到紙上。
李不言心里除了那支香，還惦記一件事。
楊氏臉上露出幾份沉甸甸的悔意，“可我恨我自己。”
我還是個孩子？
哪還有什麼早知道這樣啊，楊氏眼中的淚緩緩流下來。
晏三合從謝家出來，並沒有回別院。
情愛有的時候也很輕，尤其在麵對生離死別的時候，輕到都沒有時間去理會。
她見完晏三合，吃了小半碗米粥，拉著小孫子說了一會話，喊睏，就睡下了。
“別總想著他，想你自己。”
李不言一臉不滿。
江山社稷？
你好嗎？
我也活著。
如同一束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直射進晏三合混沌的腦子里，腦子里傳來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反反復復的問：
這是誰的江山？
“三合，再有三天就是七月半了。”
“剛剛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好像沒知覺了。”
“可不是嗎？”
“哎，我的畫。”
李不言跪得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走到八仙桌前，低頭一看，這哪里畫的是她，份明就是嚴喜跪地的樣子。
晏三合眼皮突然一跳。
“畫的是他，為什麼要我跪著？”
而對晏三合和謝知非來說，也無需理會。
“戰馬好了，步六都騎著他們去北地打仗了；
當初嚴喜被一箭射殺的那戶農戶，收了謝知非的封口錢，怕惹上麻煩，把家里值錢的當家收拾收拾，留下三間空屋子跑了。
晏三合笑：“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都依你，但一會我讓你做什麼，你也得依我。”
楊氏眼里透出一點光亮，“真的嗎？”
冷汗瞬間從晏三合的額頭流下來，浸透鬢發。
此刻的謝家，正在守靈的謝知非也是眼前一黑，整個人栽了下去。
她更不知道——
千里之外的五台山東台頂上，正在石洞里打坐禪月大師忽然睜開了眼睛，手指飛快的撥動了幾下，眉目穨然一彎，嘆息道：
“一晃，竟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