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第903章 养恩
第903章養恩
一張四方桌，兩碗麵條。
麵條上一人一個煎得黃燦燦的荷包蛋。
鄭淮左早起練功，早就餓得透透的，三下兩下就把麵條吃完。
小丫頭這才吸溜幾口。
淮左等得不耐煩，左扭扭，右動動，謝知非知道小淮左又在心里開始罵這丫頭是豬。
豬吃到最后幾口，淮左一把奪過來，撈起麵條嘩嘩就往嘴里塞，筷子往下一撈，荷包蛋還在。
“蛋怎麼不吃？”
“膩！”
“膩啥啊，就你挑。”
淮左渾不在意的把蛋咬進嘴里，含糊道：“娘怎麼又忘了，我明明讓她臥兩個蛋的。”
晏三合的清冷，就是清冷，除了傲氣以外，不摻雜別的東西。
“五奶奶，五奶奶！”
“又考啊，生辰也不讓休息一點，命真苦……”
“不好就不好，誰稀罕。”
每一房都送，從不厚此薄彼。
雞蛋要麼蒸，要麼煮，煮得嫩嫩的，咬一口，黃都流出來。
淮左挑起劍眉：“我將來是要做將軍的，領兵打仗，像祖父那樣，殺殺殺殺殺！”
“哥，這會才早上。”
“女的怎麼樣，回頭你就做咱們華國的第一女文書，專門伺候我這個大將軍。”
摘的是桂花嗎？
娘喜歡煎蛋，油也放得多，淮右吃過一回后，胃疼了大半天。
淮左湊過去想搗亂，她冷冷抬眼，淮左老實了，不動了，嘴上卻沒閑著：
是的，記憶里娘很少笑，永遠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鄭淮右，你再說這些個渾話，我不跟你好了。”
嘀咕歸嘀咕，但還是上身試了試。
淮右笑笑，並不說話。
“哥，做事不能糊弄，尤其是讀書、寫字，糊弄不過去的。”
“連這個院子都出不去，打扮給誰看。”
孩子的世界把問題歸結為“忘了”。
“哥！”
也為她自己！
……
“哥，書上說將軍也要讀書，還得學習各種兵法。”
淮左嬉皮笑臉的湊過去，“下午等娘睡著了，我去院子里支個網，給你抓幾隻鳥玩玩，怎麼樣？”
海棠院四人的長壽麵，都由娘親手煮。
……
謝知非沒有進屋，就站在了紗窗外。
腳步聲遠去，趙慶雲拔下鳳簪子，重新在銅鏡前，削蔥似的手，一寸一寸摸著眼角細碎的皺紋。
書房里，兩個孩子一個書案這頭，一個書案那頭，都在習字。
“五奶奶放心，老奴都交待下去了，今年摘得和往年一樣多。”
謝知非的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門外是淮左的聲音。
“什麼意思？”
良久的，她嘆出一口氣，“命是真苦啊！”
“我是女的。”
“總管且慢，快八月十五了……”
記憶里，娘向來素淨端莊，別說涂脂抹粉，隻那扭腰擺臀的樣子，就不是趙家的家教能教出來的。
但謝知非明白，娘是故意的，故意用這些暗戳戳的陰招，讓小淮右長長眼睛。
“不是有你嗎，將來我封你個文書當當，你替我想兵法，替我寫字，我負責殺壞人。”
她忿忿：“坐牢還有個盼頭，這日子連丁點盼頭都沒有。”
趙慶雲在銅鏡前扭扭腰，擺擺臀，又在原地轉了幾個身，像一隻明艷的花蝴蝶，在無人處，在幽暗里，盡顯成熟婦人的風情。
尤其眼睛生的很特別，笑起來似一輪彎彎的月，爹曾經說過，娘如果多笑笑就好了。
又從妝奩里取出一隻胭脂盒，打開，抹一點胭脂，涂在蒼白的唇上。
寡淡素淨的一張臉，多了一抹艷色，整個人鮮活起來。
在謝知非的記憶里，娘是一個好看的女人。
這時的趙慶雲已經解開包袱，臉上露出不快，“又是暗沉沉的顏色，我是七老了，還是八十了？”
包袱里的東西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鄭府規矩，小主子過壽，孩子四身新衣，爹娘兩身新衣。
他甚至不用抬眼看，就知道八歲的鄭淮左這會正懶懶地趴在桌上，眼巴巴的等著自個妹子寫完，然后幫他寫。
“大總管辛苦了。”
她的清冷和晏三合的清冷不一樣。
記憶里似乎沒有這一樁事。
翌年又過生辰，他就上心了，叮囑娘雞蛋不要煎，用水臥，水臥的雞蛋養胃。
原來，娘的不甘不願並非隻為尼姑庵的親生女兒。
左看，右看，還是不太滿意。
“娘，娘，我陪妹妹消完食，進書房練字去了。”
趴了一會，淮左又開始不耐煩。
“做夢得等到夜里。”
趙慶雲目光有些幽怨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好半晌，才轉身回房。
謝知非驚得目瞪口呆。
“又溫書，又溫書，我壓根就不是讀書那塊料。”
謝知非跟過去。
就這樣，每年生辰，他總能吃到兩個蛋，淮右則是一碗清淡的素麵。
趙慶雲神色有一點慌張，“去吧，記著溫書，一會娘，娘要來考的。”
娘的清冷，他在做謝三爺的十年里，咂摸過很多回，總覺得摻雜了一些別的。
八歲的鄭淮左心里裝著即將到手的雙陸，什麼都沒察覺到，二十一歲的謝知非卻心口一痛。
恰這時，趙慶雲似想到了什麼，把新衣一扔，掏出帕子狠狠擦去胭脂。
淮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筆一畫的寫著字。
“爹買了雙陸回來，你先收好，等他們睡著了，我再偷偷來拿。”
淮左身子往下重重一趴，“也是呢，我連海棠院都出不去，什麼時候才能當大將軍啊！”
淮右停下筆：“溫書吧，一會娘來檢查，別惹她不高興。”
“看不大出來，能糊弄的。”
哪知娘轉頭又忘。
“哎啊，怎麼還哭上了呢，我跟你好，跟你好還不成嗎？”
竹青的顏色，確實不太出挑，趙慶雲打開妝台上的匣子，從里麵挑起一隻鳳簪子，插在發髻上。
見過禮，大總管把包袱遞過去，沒有多說一句話：“五奶奶，老奴告退。”
“來了。”
淮右抬起手背抹抹眼淚，“回頭挨了打，別讓我替你揉。”
“五奶奶客氣。”
大總管躬身退出去，走出院子的時候，還不忘把門帶上。
每年生辰，老總管總會親自送來。
“吃飯也慢，怎麼寫字也慢啊！”
“哎啊，你碰著我了，這一筆都被你碰壞了。”
來人是鄭府大總管，手里拎著一個包袱。
淮右腸胃不好，吃不得油膩，平常的吃食都是前院派人送來。
但八月十五要摘什麼，還摘得和往年一樣多——謝知非不是很清楚。
一個“好”字就要出口，淮右餘光掃見窗外的人影，趕緊用腳踢了踢她哥。
她哥一抬頭。
“娘，你怎麼不聲不響的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