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第1276章 我从不买莲花灯

陳淑樺沒等來高崎的花燈。

她等來的是失魂落魄的瑞王殿下。

上元佳節夜，京城的宵禁會推遲到亥時。亥時將盡，子時來臨之際，街上的人已經一個不剩，她焦急地掀開簾子，正要吩咐花嬤嬤再派人前去尋找，就看見高崎迎麵走來。在此之前，陳淑樺已經三番四次派人去尋過，但每次都無功而返。她恨不得要清道排查，花嬤嬤勸諫了幾次方才放棄。

好在此時此刻，她的夫君——七皇子瑞王殿下回來了！隻是回來的隻是一具高崎的軀殻——

為什麼要稱之為軀殻呢？因為陳淑樺從未見過高崎這副樣子。

他們倆雖稱不上是兩小無猜，但的確是青梅竹馬，十歲定親之后父母唯恐會被人看輕，開始把女兒關在家里教養，因此他們兩人相比定親之前反而拘謹了許多，一年之中也隻是大年節才得以在宮中宴會上見上幾麵。

在陳淑樺的印象中，高崎雖備受陛下寵愛，但他生性冷淡持重，從不曲意逢迎，除了在父皇母妃麵前盡孝，見了自己的父親陳尚書也隻是客氣寒暄便轉身走開，完全沒有半點與朝中重臣結交的意思。

未來嶽丈如此，其他臣子也一樣。

久而久之，陛下對他就更為寵愛，深信瑞王高崎才是最為德才兼備的皇子。

可是此刻的高崎卻像一具丟失靈魂的軀殻，他雙目空洞，腳步虛浮，麵無表情，雖然看上去依舊還是目視前方，一路往前，可是他的雙目已經沒有了焦距，就這麼向前走，似乎所有東西在他眼前都隻是一個擺設。路過自家的轎子時，他渾然不覺，依然向前。

還是陳淑樺喊了一聲：“殿下！你要去哪？”他才大夢初醒，停下腳步。

陳淑樺見他雖駐足不前，卻並不回頭，隻留給自己一個冷漠疏離的背影。

她隻得掀簾下了轎子，著急地又喊一聲：“殿下！”

高崎緩緩回頭，衝她咧了一下嘴角。

這樣的高崎在陳淑樺看來非常遙遠，遙遠到觸手可及卻是天涯，她此刻方知，這個自幼與自己相識、早早定下親事的瑞王殿下早已不是那個比自己小三歲的七皇子了，她看不懂他，這些年來疏於見麵，她與他已經完全疏遠，現在的他們名為夫妻，實則是同床異夢，各懷心思。

這些年來高崎究竟經歷過什麼、交往過什麼朋友、認識過什麼樣的女孩子，她全然不知。

因為遵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父訓，陳淑樺隻能通過表妹嚴嫣然以及父母的口中得知高崎究竟做過什麼事、見過什麼人。

此時此刻，陳淑樺驚覺，高崎雖仍敬重地喊自己一聲“淑樺姐姐”，可是他的心早已飛走了。

她呆呆注視著高崎空洞的眼睛，疏離的笑容，強按下心頭的萬般不甘，試探地問：“殿下是看見哪個熟人了嗎？”

高崎點點頭，又搖搖頭，喃喃道：“熟人？看見了？看見了也沒看見。”

陳淑樺疑惑地問：“究竟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是誰？”

高崎搖搖頭，衝她一笑，這個笑容鮮活了起來，隻聽見他故作輕快地道：“我認錯了人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宵禁了，咱們回去吧！”

陳淑樺定定看他一眼，一字一句地問他：“殿下不是說給我買花燈嗎？我的花燈呢？”

高崎輕輕“啊”了一聲，心中后悔不該忘了此事，忙道：“抱歉抱歉，花燈太多了，我看得眼花繚亂，竟然忘了買。淑樺姐姐，你等等我，我現在就去買！”說罷回頭就要跑。

陳淑樺看著他走遠，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恨又不甘。

花嬤嬤實在忍不住走了過來，湊在陳淑樺耳邊道：“小姐，你覺得殿下……這話說得過去嗎？”

陳淑樺淡淡道：“說不說得過去也隻看我究竟信不信罷了。”

花嬤嬤道：“小姐，依老身說，應該好好打聽打聽殿下在外頭究竟是不是……”說到這里欲言又止。

陳淑樺看她一眼，說道：“嬤嬤有話就說。”

花嬤嬤壓低聲音道：“小姐，要不要回尚書府……找人查一下看殿下……究竟有沒有在外頭養著……別院？”

陳淑樺眉毛一挑，瞪了花嬤嬤一眼：“胡說什麼！”

花嬤嬤被呵斥，嚇了一跳，忙低下頭：“老奴知錯了，老奴再也不敢胡說了，求小姐恕罪。”

陳淑樺這才緩和了臉色，溫和而又不失威嚴地道：“殿下*身份貴重，又豈會做出這種留人口舌之事？嬤嬤以后要是再說這種話，可別怪我生氣了！”

花嬤嬤連聲稱不敢，大氣都不敢再喘。

少時，高崎擎著兩盞蓮花燈迎麵走來，歉然地道：“抱歉，商家們走得差不多了，我隻買到最后兩盞蓮花燈。還望淑樺姐姐不要嫌棄。”

陳淑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速平緩地道：“最近幾年我們極少一起玩耍。可是小時候哪一年的上元節不是一起過？殿下，我，嫣然妹妹，還有六皇子和表哥們，表哥們帶著我們幾個小的在護衛的保護下從燈市街頭走到燈市街尾。嫣然妹妹每次都是買宮燈，必然要挑最貴氣的宮燈，我呢，則最愛雙魚花燈，因為它既能挑著照亮，也能放在河水上漂走。其他的花燈我偶爾也會買，可是唯獨不買蓮花燈。殿下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高崎遲疑地搖搖頭。

陳淑樺便嘆了一口氣，說道：“殿下連這個也忘了啊？我五歲那年，姐姐跟著母親進宮拜見陳妃娘娘，一時不察走遠了，宮里人找了整整一天也找不著。三天之后才發現姐姐掉進了萬壽宮的荷花池里！那年姐姐才八歲。我躲在爹娘身后，親眼看著姐姐的身體在荷花池里泡得發脹……自那以后，我就見不得荷花，尚書府里也再也看不到荷花的蹤影。殿下竟連這個都忘了？”

高崎聽罷，慌忙把手里的蓮花燈扔得遠遠的，尷尬地搓著雙手道：“我並沒有忘……隻是……這個時辰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花燈了。”

陳淑樺“呵呵”一笑，指著遠處道：“那不是還有一對雙魚花燈麼？”

高崎扭頭去看，見街道上空掛著一對雙魚花燈，大概因為店家急著收攤，嫌花燈掛得太高，幹脆不要了。

他看了一眼臉上掛著微笑的陳淑樺，再看了一眼高高掛在樹上的雙魚花燈，一咬牙，說道：“我去取！”

一旁的侍衛忙道：“殿下，屬下去取……”

陳淑樺不言不發，隻盯著高崎。

於是高崎再次走進燈市街，爬樹、攀高枝，折騰了一刻鐘方才把那對雙魚花燈摘下。

陳淑樺得了花燈，滿意地說道：“多謝殿下。”

高崎摸著被樹皮磨得發燙的掌心，說道：“不客氣，還望淑樺姐姐不要記在心上才好。”

陳淑樺知道他指的是蓮花燈的往事，展顏一笑，說道：“往事已矣，還提來作甚？咱們回府？”

高崎點頭，於是兩人一前一后登上轎子，往瑞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