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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死鬼居然長壽了-第402章 第402章 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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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第402章 接我

第402章接我

陸時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帝王,嘴角慢慢揚起。

“臣,謝陛下恩。”

聲音里沒有懼怕,反帶著些欣喜,好像“成全”兩個字,是他等了許久,盼了許久的。

皇帝后背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瞬間冷靜下來。

“朕忘了,你是撥亂反正,替天下蒼生發聲的大御史;是兩袖清風,曲高和寡的大清官。

朕若殺了你,便背上了殺清官的罪名,他日工筆史書,朕便成了昏君,而你陸大人,則名垂青史。”

陸時伏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彎曲的身子沒了那層威武的官袍做遮掩,瞧上去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老人。

皇帝隻覺得渾身的骨節,連同四經八脈都隱隱生痛。

他一生經歷過無數的風波,打過無數的仗,遇到過無數的敵人、對手,還沒有一個人將他逼迫至此。

這人把他逼進了一個狹窄的縫隙中,無路可進,無路可退,甚至連拔刀也不能。

怎麼就沒事了呢?

陛下為什麼要放過他?

這不合乎常理啊!

……

四盤小菜,酒是米酒。

“我死后,陛下定會讓我葬在皇陵附近,也不會讓我穿這身衣裳上路,衣裳脫下來后,你把它埋進她墓里,也算全了我的心思。”

“陛下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一個好皇帝。”

陸大含淚點頭,“好。”

“有!”

他轉過身,伸長雙臂:“阿大,你瞧瞧如何?”

鐘馗一生,行光明大道,封天下厲鬼。我這一生……”

陸時淡淡一笑:“唐家給我恩惠,受人一恩,涌泉相報。”

“我的觀世音菩薩哎!”

皇帝質問:“當年你那個身份,很多人都勸朕罷了你,朕不僅沒有罷,還扶你一步一步上位,朕難道就沒有給你恩惠?”

“你啊,總不說實話。”

陸時眼底有嘲諷的笑。

“先生曾說過,我的性子是做御史的一把好料子,這麼些年,我有私心,亦有本心,我除了想為唐家討一個公允外,還想努力不辜負先生的話。”

陸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容易的,阿大,看著點。”

好一個君臣默契。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他最后還是說了這一句。

陸時走到他麵前,“走,陪我喝兩盅。”

但手上的血太多了,流都流不盡;刀下的冤魂太多,閻王殿里裝都裝不下。

皇帝冷笑,“這有什麼區別嗎?”

“陸時,這世上何來公允二字?”

陸時停頓了一下。

小裴爺變臉的同時,陸時已撐著傘走進院子。

小內侍顛顛的跑過來,趴著裴笑耳邊道:“老大人沒事了。”

“人老了,個子就縮,這衣裳當年我穿正正好,如今穿是偏大了,都有些撐不起來,阿大,你來替我縫兩針。”

陸大不說話,隻是點點頭。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孩兒,女孩兒有一雙清亮的眸子,像花瓣兒一樣的紅唇。

“唐小未,你怎麼才來接我呢!”

陸大陡然睜大眼睛。

“有一個人,我瞧著麵相有幾份熟悉,你應該和我一樣,也有這個感覺。”

他靜靜地看著麵前的帝王——

“老爺?”

陸時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朕呢?”

陸時眼中慢慢簇起一團熊熊烈火。

她衝他莞爾一笑,“陸大膽,跟不跟我走?”

“他生來為嫡,我生來為庶,你陸時雖姓陸,卻生來不過是個私生子,談何公允?”

皇帝看他這樣,反倒想笑了,“你是替他來報仇的吧?”

陸時慢慢伏下身子,額頭觸碰到地上。

不對啊!

小裴爺臉色一變。

他有好多的話要說,說思念,說艱難;

陸時這時才直起身:“非他,隻為唐家。”

兩副碗筷擺好,下人掩門而出,陸時拉著陸大在小桌邊坐下。

唐岐令是他的先生,更是他最重要的幕后軍師、左臂右膀。他不是死在我手上,也要死在別人手上。”

陸時伸手點點他,又轉過身,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陸大在屋檐下等著他。

說這二十六年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夜晚,他都想牽著她的手醒來,再牽著她的手睡去。

他抓住額上的那隻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唐家是一定要敗的,唐岐令是一定要死的,那人的性子,根本坐不穩這江山。

陸大再忍不住,眼淚籟籟下。

陸時拍拍他的肩,搖頭笑道:“走!”

陸時依舊沉默。

“你素來是個痛快人。”

他殺伐果斷,文韜武略,平定四海,知人善用,華國在他手上,堪比漢唐盛世。

他自言自語一聲,走到臉盆前,用帕子淨麵淨手,用清水漱了口,然后走到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才吹滅燭火,躺到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是,老爺。”

陸時平靜道:“這世上,有好人,有惡人,有姦臣,有忠臣,有清官,有貪官……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鈎,反封侯。

“先沐浴更衣,讓廚房溫兩壺酒來,你陪我喝一點。”

皇帝穨然坐下,“陸時啊陸時,朕留你不得,殺你不能,你好深的算計。”

“老爺回來了,先用飯,還是先沐浴。”

命里已安排定,誰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唯一能選擇的,便是對得起自己胸膛里的一顆心。”

陸時連喝三盅,又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

他是前太子。

皇帝冷笑連連。

……

小裴爺雙手合拾朝天上拜了拜,心說這一下總算是沒事了,安穩了。

諾大的殿里,一片死寂。

阿大跟著走出去,這時有下人送酒菜來,陸時命令道:“多擺一副碗筷。”

陸時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把帕子塞他手里后,走進廂房,輕輕掩上門。

陸時把傘遞給他,“對了,箱籠里那套水藍色直裰你替我拿出來,我要穿。”

“他人呢,這會在哪里?”

“怕是已經到了家。”

小裴爺頓時有種劫后餘生的感覺,趕緊從懷里掏出銀票,一咕嚕腦兒都塞到小內侍手里。

“臣有幸陪陛下走了十八年,不悔;但臣想為唐家討一個公允,十八年亦不悔。請陛下,賜臣死罪!”

“老爺?”陸大心上一痛。

沐浴、更衣。

陸大拿傘的手,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還沒應聲,陸時已經走進了屋里。

阿大不動,隻是紅了眼眶。

“千真萬確。”

“並不是。”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一隻手溫柔地撫上了他的額頭。

“唐岐令該死,但不該那樣死;唐家必敗,但不應那樣敗。將軍百戰死,唯有一樣死不得:被誣陷降敵。如此死,死不瞑目。”

陸時:“陛下扶我上位的同時,我在為陛下披荊斬棘,這不是恩惠,這是你情我願,是君臣之間的默契。”

陸時走到銅鏡前,發現領口有點歪,又伸手正了正。

“這衣裳是她送我的,她說我穿這個顏色顯年輕,請的是我們金陵府最好的綉娘。”

皇帝冷笑一聲,“所以你這麼些年,把自己活成一個孤種,隻為今天?”

裴笑一臉的不敢置信:“當真?”

“陛下說得沒有錯。”

“阿彌陀佛!”

“裴大人,裴大人。”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

“主僕一場,沒什麼東西可留給你的,我身后的東西都給你。”

皇帝身子往前湊了湊,直直看著陸時的一雙眼睛。

永和十七年。

八月初八。

華國赫赫有名的御史陸時,於睡夢中溘然長逝,享年五十五歲。